《壯志驕陽》(明報1999)


*本文節錄自電子明報

一九九九年 五月六日 星期四

梁省德興學悼亡夫  創立新界首間中學
 

一個平凡的保險箱內﹐原來藏著一個不尋常的故事。

一個破舊皮包。

一張發黃合照。

引領我們走進時光隧道﹐一同重返四十年代﹐細味一個動人的故事。


  丈夫被日軍發現
 

柏雨花園座落於元朗洪水橋畔﹐園內盡是一些獨立房子﹐環境清幽﹐八十三歲的梁省德是柏雨花園一號的女主人﹐一個感人故事的主人翁。

「結婚前我一直跟家人住在廣州﹐婚後便跟丈夫屈柏雨移居香港。這裏(指柏雨花園)是跟丈夫作渡假之用﹐太子道才是真正的居所。」對於過去的一切﹐梁省德從未遺忘過半點﹐尤其四一年﹐香港淪陷前夕那個平安夜。

「由於打仗﹐女性是不准『過海』到港島﹐但聽到英軍說會暫時停火﹐於是我先生就拿了一些貴重的東西﹐走到對面海的法國銀行保險庫存放。到了港島之後﹐他住在跑馬地藍塘道一住宅﹐以我所知﹐當時鄧肇堅都在場……」梁省德突然停了下來﹐語調也深沉起來。

過了一會又續說﹕「這時日本仔剛在赤柱上岸﹐不知怎樣就走到藍塘道﹐有些事情真是註定的﹐那間屋不知何故在外圍放了些沙包﹐日本仔見到﹐以為屋內有重要人物﹐我先生就是這樣給殺死。」只見眼前的梁省德﹐一直強忍內心的悲愴﹐其實﹐淚已在心裏掉下來。


  只留下一張合照
 

雖然事隔五十多年﹐但梁省德坦言心中一直存在一個疑問。「當時屋內的人全部死去﹐唯獨鄧肇堅能脫身﹐躲於屋後的大坑渠內﹐為何會這樣﹖」無論是天意或真的另有別情﹐一切亦隨著丈夫屈柏雨的離開而成為過去。

不過﹐最教人感動還是﹕「雖然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給人搶去﹐但最幸運是可以拾回他的皮包﹐因為內裏有一幅我們的合照。」問到梁省德可否替「它」拍照時﹐她先報以一個慈祥的笑容﹐接著說﹕「我將它放進保險箱去﹐所以不在身邊了。」愛夫之情溢於言表。

其實﹐留存在梁省德腦海裏的片段﹐不止於傷感的往昔。「在我的年代﹐追女仔要很多心機才可以成功。記得我在廣州教書時﹐他(丈夫)不愛死纏爛打﹐每逢星期六才到學校找我﹐但每一天他都寫信給我﹐他寫得一手很靚的中文字。」梁省德不自覺地流露出一副幸福的笑意﹐婚姻雖短暫﹐愛卻是永恆。


  新界第一所中學
 

畢業於廣州師範學院的梁省德﹐為了紀念丈夫及幫助失學兒童﹐於四九年﹐在元朗洪水橋成立了柏雨義學﹐為她的教育事業踏出第一步。「有一次我跟鍾世傑去探望一班孤兒﹐大約有百幾人﹐我好記得那裏有一些荔枝樹及龍眼樹﹐但這班小朋友好乖﹐沒有去摘生果﹐他們從來沒有讀過書﹐我心想﹕『小朋友品性這麼好﹐如果有機會讀書的話﹐一定很開心﹐現在是浪費了他們。』」

此外﹐她亦有感當時新界區內﹐教育意識很薄弱。最後﹐她坐言起行成立了柏雨義學﹐除了不收分文外﹐更免費提供書簿﹑文具及校服﹐但當時的社會制度卻教她大感無奈。「很多同學只可以讀到三年級﹐就算免費﹐不少父母也不肯讓子女讀多點書﹐因為子女都需要下田耕種。」儘管如此﹐但她辦學的決心卻從未動搖過。

後來﹐她重遇昔日一起在廣州辦教育的朋友﹐他們逃難到香港﹐但一直找不到工作﹐但他們的際遇令梁省德萌生一念。「他們的辦學經驗十分豐富﹐不如集合起來辦一間中學。」為此﹐她跟這班昔日好拍擋再度並肩作戰﹐在洪水橋成功開辦了全新界第一間中學﹐並命名為「柏雨中學」。

經她過去數十年的不斷發展﹐現在直接或間接跟她有關的學校﹐已超過二十多間﹐對一個女性來說﹐這點成就著實不簡單。


  想子女開心
 

除了獻身辦學外﹐梁省德對子女也是無微不至。屈柏雨離開時﹐她才二十三歲﹐遺下一對年幼的子女。長子屈志仁才三歲﹐而女兒屈志淑更只得三個月大。

「我從來不在仔女面前提爸爸的事。那些是不開心的往事﹐我好希望仔女可以開開心心地成長﹐不想他們存有一個陰影。到仔女長大時﹐我就跟他們說﹕『雖然你們沒有爸爸﹐但媽媽不會給你們壓力﹐做人一定要學懂自覺﹐自己俾心機讀好書﹐將來不要倚賴媽媽。』」


 

文﹕馬麗雲  提供編輯﹕黃夏柏